前几天看了一篇推文(链接在文末),讲清北本科学生的变化,里面提到许多学生的生活很丰富,除了正常上课,还有学生工作、社团组织、竞赛、实习、出国交换等等丰富多彩的安排。
看起来生活很丰富,活在"旷野"之中,跟"轨道"一点边都不沾。但,这其中很多学生也并不自由,虽然有许多的选项,但他们选择做某个事情并不是因为发自内心的喜欢,甚至不是因为好奇,而只是单纯的觉得这能够提高自己的社会竞争力。于是选课要看能不能拿高分而非课程是否有趣,实习要看公司名气大不大而非工作内容是否吸引自己等等。
虽说自己不是清北人,但在学校也见识过很多这样的同学,自己也在一定程度上有这种状态。这种隐蔽的"提高竞争力"的心态,我直到最近才觉悟出来。我将其称之为"爬天梯"。
天梯的核心特征是:人与人之间按照某个标准排序,最重要(也许是唯一重要)的是在天梯上自己相对别人的排名,排名上升就是好事,下降就是坏事。而轨道,则更多指的是做同样的事情。你说清北这些人在轨道吗?显然不是,他们有太多的路可选择,但你也不能说他们在旷野里自由,因为他们只能选择"最大化个人竞争力"的方向。
天梯没有尽头,不是因为地球人的数量无限多,而是因为对自己的现状不满意,永远在追求"更快、更强、更多"。
在某个平平无奇的失眠的夜晚,我开始反思自己的内心,才觉察出自己心里也藏着一座天梯,叫做"我要混的不比别人差"。并不是"我要比别人强",而只是不能落后于人。
这个心态很常见,甚至很正常,没有的话反而会被称之为"摆烂"。但在实践中,这个"别人"究竟是谁,却会带来至关重要的影响。
老话说"比上不足比下有余",但当深陷天梯之中时,我是不会向下比较的,觉得自己"跟他们不是一类人",不具有可比性,毕竟如果自己总是向下比较的话,天梯排位肯定越掉越低。和谁比呢?和上面的人比。因为从小都在接受圣贤教育,听的都是王侯将相、大学者、大思想家的故事,于是也把自己和他们"归为一类",觉得自己应该达到他们的高度才算是"不比别人差"。
当然,因为那些人早都死了,所以自己也不会执着于要跟他们平起平坐(除了我,其他人都早躺下了),但这种心态并不会消失,我只是把目标从古今圣贤换成了在世的那些所谓"上层人士",觉得到那里才是我的归属,现在的环境只不过是暂时为之,也因此很难融入身边的人。看起来是因为我不善交际,实际上是因为内心忽略了自己身边的人。
于是自己变成了一个傲慢的人。
因为眼睛总是向上看,看到的永远是自己没有什么,而看不到自己拥有什么。 这种感觉当然会驱使人不断努力。只不过,当我没有达成目标时,我会沮丧、焦虑、甚至恐惧、羞愧,但当我努力达成目标的时候,我也不会有任何开心或者激动的感觉,而只是想着:好了,继续去追求下一个目标。典型例子包括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、拿到工作Offer、拿到第一个月工资、拿到政府发的人才补贴,内心都毫无波动。
于是我丢失了生而为人的幸福和快乐。
在毕业前面试时,最让我头疼的一个问题,是"介绍一次你成功的经历"。我觉得自己没有什么成功的地方,更没有做成功过什么事情。虽然冷静地回忆过去,我也做了不少事情,比如从小地方考上浙大,成绩不错没被退学,在社团组织办过活动,校赛拿过奖,勉强保研,成功毕业,期间还做过几次实习(虽然都不是什么高大上的公司。因为大厂不要我,但内容挺感兴趣)。但我从来都没有发自内心的觉得自己"成功"过,而只是觉得,这点成绩没什么值得骄傲的。那时候,我内心对成功的定义其实是非常狭隘的,大概也只有拿到国奖竺奖,发顶刊,在头部公司实习等,总之,需要得到像电视剧主角那样非常具有戏剧性的结果,才算是"成功",其他的都"不过如此"。
于是我觉得自己一无是处。
自我评价很低的另一个影响,是我对别人也很看不上。毕竟,自己得到的这些成绩"不过如此",别人得到类似的成绩,当然也"不过如此"。看自己一无是处,哪里都是"有待改进"的地方,看别人自然也是如此。而对于那些我觉得"成功"的人,我心里则会产生一种混杂了嫉妒和敌视的态度,总觉得这些"成功人士"也会看不起我,并因此对这些人总有些敌意(现在看来,大概是小人之心了)。
于是我看别人也总是在挑剔。
意识到自己困在了自己的天梯上,当然会想要跳出来。我现在发现,自己之所以会被困在天梯上,根本原因其实在于自己不愿意接受世界本来的样子,自己内心有太多太多的评判,觉得这个好/那个坏,有些东西就是更加高贵,有些东西则绝对不可以接受。
高中的时候,成绩还不错,一般都能排到年级比较靠前的位置,偶尔成绩下降,则觉得很难以接受。理性告诉我,永远有10%的人要做后10%,也永远有一个人要当最后一名,但自己就是不能接受自己排在末位(并且我观察到身边大多数人都不能接受)。现在想想,如果没有倒数第一(比如把他开除),那现在的倒数第二就要变成倒数第一,如果还不接受,那就会轮到另一个人,直到最后轮到自己被开除。
学校当然不会单纯因为某人是最后一名就给开除了(尽管某些公司会有),但自己仍然会觉得作为最后一名是很"羞耻"的,觉得自己会被"开除人籍",没法得到作为人的尊严和体面,于是在这种恐惧的压力下,就想要努力提高自己的排位。
现在看来,“存在主义是一种人道主义"这句话,也挺有道理的。一个人只要存在了,就接受他的存在,而不附加额外的条件,比如要听话、要成绩好、要能挣钱(这是我对存在主义的理解,萨特的意思我已经忘了),我不必挣扎去满足条件才能生存,不必担心达不成条件就会被人类大家庭给开除,这是一种多么伟大的人道主义(虽然现在的自由主义市场经济隐藏着作为人所必须满足的条件,不过那又是另一个话题了)。
宏观上,社会的集体意识可能对人有各种要求,但我只是一个微观个体,我不能要求别人改变(这也是在向别人提条件),也做不到。既然只是微观个体,所以想跳出天梯,也只能从自己出发,而没法把解脱的希望寄托于别人。这里的关键,我发现是自己没有关注自己。
在决定要做什么事的时候,心里第一反应往往是是考虑"这能不能让自己变得更厉害”,而不是"我是否需要这个" 。这里的"需要"其实很微妙,因为完全有可能"我需要这个,因为这会让我更厉害"。但我并不是说这种需要。
我此前一直都没有想过"我需要"到底是什么意思。虽然自己经常说,我需要吃饭,我需要认真学习,我需要找工作赚钱,我需要xxx,但我到底需要的是什么?我从来没有真正考虑过,也从来没有人教过我如何考虑。只是身边的人都在说:你要吃饭、你要工作、你要成家立业、你要不断精进、你要实现自我价值,于是我就按照他们说的去做,忽略了自己内心的"感受"。
“感受"这个东西很微妙,我直到最近才开始注意到它的存在。作为一个拥有神经系统的生物体,我当然能够感受到环境的变化,冷了会加衣服,饿了会吃饭。但其实自己的感受很迟钝,甚至于吃多了、饭咸了也不见得能很快感受到,而要等到过了很久,肚子觉得胀了,嘴里觉得渴了,才后知后觉,哦,原来刚才的饭吃多了,吃咸了。
一开始我以为是自己的传感器天生比较迟钝,但现在发现,这个传感器的灵敏度,是可以锻炼的,并且当我将注意力集中于自己的感受时,这种感受会立刻得到加强。只是自己一直以来都忽略了它的存在,而总是将注意力投射到外界,比如学习,工作,宏观政治等。而连自己到底吃饱没有都感受不到,又怎么能指望自己可以感受到内心想要什么样的生活呢?
因为对自己的感受缺乏觉察,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的是什么,只好先模仿别人做的事情,听别人给的意见。在这个过程中,因为外界持续不断的理念灌输,自己逐渐"领悟"了一个基本法则:排名靠前的人才值得活,排在后面的要被淘汰。这种理念来自从小到大的考试,来自社会对考试结果的"应用"方式,更来自于身边老师家长对结果的"解释”。各种因缘聚合之下,我就把自己放置在了自己所营造的天梯上。
但其实没有什么天梯,生活的意义也不在于爬到更高的梯子上,一切都只是我自己的想象。意识到自己在天梯上,剩下的就只是决定离开或者不离开。唯一的问题是自己是否能持续的觉察到自己正在爬天梯,现在能做的,也就是在生活中提高自己的觉察能力,把注意力更多地投放在自己身上,而非外界之中。
一些碎碎念,与诸位共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