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前不久写了篇文章《你讨厌的就是你渴望的》。在那篇文章里,我觉察到那种莫名的烦躁背后,其实是嫉妒在作祟。我嫉妒他们能自由地生活、做喜欢的事,而我却困在打卡上班的日常里。更深处,我发现这种情绪源于一种"我理应得到却未能得到"的不甘,于是选择了向外归因,用"愤怒"来保护自己。
但那不是全部的故事。
当我开始更细致、更系统地观察内心这种“不痛快”时,我发现它的踪迹远比想象中更早。这种情绪第一次清晰地浮现,大概是在大学一、二年级。
那时,学校的公众号常常推送一些“优秀学生”的事迹,报道他们的成长经历、成就,还有他们的个人宣言和理念。每次看这些文章,我心里都会涌起一阵烦躁:“这都什么吹嘘彩虹屁?写的什么玩意儿?”然后迅速关掉。到最后,因为实在看不下去这类文章,我干脆把学校的官微取关了。
再后来,我开始接触一些个体创业者、自由职业者,或者所谓的“创业导师”。我发现自己遇到了和在学校时一模一样的情况。当我看他们分享了什么、做了什么,心里会产生一种强烈的感觉。现在我明白,这种感觉就是嫉妒。
当我意识到这是嫉妒之后,我开始认真对待它。对我来说,它是一个警醒,一个提醒。它告诉我:我需要一些改变。
我仔细向内,发现问题的核心在于:我太想要结果了。我对现状不满,完全处于一种结果导向的状态,而不是过程导向。
从“开悟”或者追求幸福的角度来说,理想的状态大概是:我完全接纳现在的生活,接纳我所拥有和没有的一切。并在此基础上,允许自己去做真正想做的事,应对遇到的一切。生活或许会因此慢慢改变,我也可能拿不到预期的结果,但无论发生什么,我都充分接受、感恩并赞美它。这样,即便我的境遇变了,我依然永远活在最满意的状态里,因为我对“此刻”非常满意。这样的心态,才能带来宁静、平和与幸福。
但我做不到。在大多数时候,我就是对现在结果不满意。于是我开始思考:我到底为什么不满意?我究竟在追求什么,又在逃避什么?
当我不满意时,我一定是觉得存在一个“更好”的状态和一个“更不好”的状态,而我现在正处于那个“更不好”的状态中。我想要逃离这里,奔向我心目中的“更好”。这种“从此处逃往彼处”的心态,到底是从哪里来的?
我确信,它绝不是与生俱来的,而是我从别处学来的。仔细感受和回忆后,我发现它大概有两个来源。
第一个来源,是家里从小给我的影响。
我记得,长辈们在谈到那些有钱、有地位、有权势的人时,常会用一种不屑的语气。要么说他们的成功和财富是暂时的,要么说他们获取成功的手段是不道德的。现在回想,他们当时的心态,和我看待那些“成功人士”时几乎一样,背后都有嫉妒的情绪。而我,就在那样的氛围里,不知不觉学会了这种模式。
第二个来源,是我从小接受的圣贤教育和精英叙事。
不管是诸子百家、孔孟之道,还是我读到的各种历史故事,它们讲述的几乎都是王侯将相、帝王之书。它们告诉我,一个君子应该怎样,一个圣人应该怎样,一个统治者应该怎样。在这些故事里,我几乎看不到关于平民百姓、关于普通生活的内容。
于是很自然地,我心里形成了一种错觉:我本该属于那个精英的圈子。我该过那样的生活,做那样的事。
我不是一个普通的、寻常的人。这种心态,再叠加上“君子”与“凡夫”的比较,就导致我再也看不上普通人的生活。
好了,普通人的生活我看不上,想成为王公贵族大富豪,可现实是,我现在就是一个普通人,过着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生活。
事实上,绝大多数人,绝大多数时候,过的都是普通人的生活。而我似乎从未从任何地方学过,如何享受、欣赏、赞美这种平凡。于是我认为,这种普通的生活没意思,我应该去过“伟大”的生活。
包括学校的教材里,那些伟大的发现、发明者,比如牛顿、爱因斯坦、凯恩斯、亚当斯密,华盛顿、毛泽东,他们都是人类顶尖的人才。从小接触的就是这些“伟大”的人与事,这让我把“伟大”当成了理所当然,当成了我应该达到的常态。
而当我达不到时,我就会感到自己是那些被伟大人物所批判和淘汰的“落后的人”。
于是,事情就变得诡异起来了。
我既看不上自己已有的成就,也无法满足于现在的生活,并且强烈地、焦灼地想要变得“更好”。这种强烈的动力,并非来自于我想要创造更美好的事物、创造更大的价值,而是来自于一个扭曲的念头:我觉得现在的生活配不上我。
这是一种非常……难以形容的状态。像是一把火,把我的心架起来炙烤。
我心里有一个意象:我觉得自己像是一片森林,下面有一片潮湿、温热、富含营养的土壤。这片土壤孕育着森林里各种各样的生命,森林的状况依赖于土壤的质量。当土壤温润时,整片森林就健康而繁荣。
但我心里那把嫉妒和不满足的欲火,却不断地炙烤这片土壤,让它逐渐干裂、焦灼。自然也无法再孕育繁茂的生命。
而如果这把火烧得太大,整片土壤都会被烤焦。生命消失了,只剩下干裂的土地,和地下那团无声燃烧的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