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后的意外
“咋了杰哥，又跟你妈怼上了？”对面的赵宇剃着个板寸，熟练地用筷子撬开啤酒，又开始在菜单上勾勾画画。
马俊杰一句话也没说，先对着瓶口吹了半瓶。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进胃里，暂时浇灭了胸口那把火。
“别提了。”马俊杰把酒瓶重重地往桌上一磕，泡沫涌了出来，“我妈回来这段时间，就没一天清净的。诶你怎么又吃外卖？你怎么不出去找个工作？你怎么净搞些没用的玩头？你读这么多书，就为了在家领低保？感觉她除了说我就不知道说啥了。”
他吧吧地说了一大通，但省去了最扎他的那句：“你天天这样，赵颖他们家怎么看你？”
“有啥好烦的？”赵宇把一盘烤好的鸡翅推到他面前，“你小子就知足吧。咱这帮兄弟里面，就你考上985，赵颖她爸前两年又升了科长，你慌啥呀？不像我跟猴子，要啥啥没有，只能领点失业低保，混一天算一天。”
旁边一个瘦高个叼着烟插话：“赵宇你好歹还能给人做游戏代练，我才是真惨好吧，除了每个月这一千块的失业补助，啥也没有。”
赵宇：“你不是一直在干水管工吗？”
猴子：“嗐，今年县里一下冒出来好多水管工，还搞价格战。我这辛苦干一天，还不如之前一下午挣的多，干脆算球了。”
马俊杰听着听两个兄弟互相调侃，抓起一串鸡胗狠狠咬上去，油花甩到了衣服上。他懒得擦，又灌了两口啤酒。
“感觉我这些年的书都白读了。”酒精让他一直压抑的怨气上了头，“985毕业有屁用？还不是找不到工作！我大学四年，图书馆里泡的时间比睡觉还多。结果呢？直接被AI干没了！真该当初和你们一起唱歌打游戏，混个大专文凭，起码还能快活。”
他看着赵宇他们脸上那种天塌下来也无所谓的洒脱表情，心里甚至有一丝嫉妒。
“行了行了，不说这些。”
“喝酒！”
马俊杰不想再解释，也解释不清。他端起酒瓶，跟他们的瓶子狠狠撞了一下。
酒过三巡，马俊杰的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。
他回过头，看到了赵颖。她穿着一身浅色的连衣裙，站在这个油腻、喧闹的环境里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。
赵宇他们几个看见赵颖，都嬉皮笑脸地喊：“诶呦，嫂子来啦！”
马俊杰脸上有些挂不住，他晃晃悠悠地站起身，对朋友们摆了摆手：“你们先喝着，我……我马上回来。”
他被赵颖拉到烧烤摊旁边的巷子口。路灯昏黄，飞蛾在灯罩上撞来撞去。
“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，怎么都不接？”赵颖的语气里带着火，眼睛有点红。
“没看手机，”马俊杰靠在墙上，一股酒气，“刚在跟哥们儿喝酒，怎么了？”
“哼，就知道喝酒，”赵颖的声音带上了哭腔，“我下午在单位被领导痛骂一顿，想找个人说说话，结果你倒好，自己在外面逍遥快活！”
马俊杰愣了一下，酒意醒了大半。他看着赵颖泛红的眼圈，心里的烦躁被一丝愧疚取代。他拉起她的手腕，低声说：“走吧，回去说。”
一路沉默。
当城中村那间出租屋的门在身后“咔哒”一声关上时，狭小的空间让气氛变得更加凝重。
“你怎么又去喝酒？！”赵颖把包往那张窄小的沙发床上一甩，“你不是才答应我要戒酒吗！”
“我心里烦，喝点怎么了？”马俊杰梗着脖子，靠在门上，不想让她看见自己躲闪的眼神。
赵颖的火气也上来了，“我天天在单位受那帮老油条的气，写个活动方案被主任骂得狗血淋头！我跟谁说去？我找你，你永远在喝酒，在打游戏！你天天在家待着，有什么可烦的？”
这句话像一根火柴，瞬间点燃了马俊杰心中的火药桶。他最怕听到的，就是“你在家待着”这几个字。
“我他妈愿意在家待着吗？！”他猛地抬起头，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赵颖，声音大得像是在嘶吼，“我投了几百份简历，面试了二十多家公司，人家要么说专业不对口，要么说没经验！你以为我不想出去上班吗？！”
赵颖被他的气势吓了一跳，语气软了下来：“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我只是觉得，你可以……可以不用那么挑剔，先找个活儿干着也行啊……”
“挑剔？！”这两个字再次刺痛了他，“对，我就是挑剔！我他妈一个985毕业生，投两千块的实习岗都进不去，我还要怎么不挑剔？你让我去跟猴子一样去通下水道？赵颖，你是不是也觉得，我现在就只配干那些了？！”
他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，在狭小的房间里烦躁地来回踱步，酒精和羞辱感让他口不择言。
“你爸上次怎么说的？‘小马啊，眼光要放低一点嘛，不要眼高手低’。他什么意思？他不就是觉得我配不上你吗？你们是不是都觉得我没用了，是个废物？！”
把心里的愤怒都喊出来之后，马俊杰觉得自己像撒了口的气球，呼地在天上乱窜一阵，然后啪叽掉到地上。他颓然地坐到地板上，靠着墙角，把脸埋进了膝盖里。
“……高中那会儿，就我最傻逼。”他的声音从膝盖间闷闷地传出来，带着浓重的鼻音，“你们上课睡觉，我抹风油精。放假了，你们出去玩，我刷卷子”
“好不容易考上了个985，我以为我能起飞了，天天没命地努力，除了在教室上课就是去图书馆学习，我图啥？不就是想以后能凭本事找个体面工作，能跟你安家过日子。”
他哽住了，肩膀开始一抖一抖的。
“赵宇组了个乐队，叫我去当主唱，我说要学习，推了。”
“结果呢？毕业了，啥也没捞着。AI一出来，我这样的人根本就没需求，我一个星期的活，AI两小时就干完了，还比我便宜。”
“我爸说我读死书，脑子读傻了，你爸看我像看个废物，盼着我别糟蹋他宝贝闺女。我妈天天催着我去找工作，说什么给人当牛做马也比游手好闲强。”
“猴子，给人当水管工，虽说确实钱不多，但他大专出来，他心里平衡呀。你要让我也去当水管工，我心里不平衡啊！”
“赵宇，高中打游戏，大学打游戏，现在来给人当游戏代练，也算是学有所用。乐队也搞的有滋有味，虽然没啥钱，但潇洒。”
“然后你，”他的声音更低了，充满了自嘲，“一毕业你爸就给你安排了社区里的正经工作，带着一帮老头老太玩，每个月有几千块工资，五险一金全部交满，还有各种隐形福利。”
“而我呢？我啥都没有。你说你想在外面租个房子，从爸妈那搬出来，我拿不出钱来。你上次过生日，我他妈连给你买支口红，都得省点补贴才行。”
“你说，我是不是个笑话？”马俊杰抬头，眼神迷离地看着赵颖。
赵颖看着他这个样子，所有的指责都堵在了喉咙里。她走过去，也在他身边蹲下，不知道该说什么，只能笨拙地轻轻抚摸他的后背。
“……没事的，”她过了很久，才小声说，“没事的……别这么想……”
马俊杰抬起头，满脸都是泪水和鼻涕。他看着赵颖，像个溺水的孩子一样，猛地抱住了她，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，抽噎起来。
“……我对不起你，赵颖……我什么都给不了你……”他的声音含糊不清，充满了羞耻，“你跟着我，只会受苦……你爸说得对，我就是个废物……”
“不许你这么说自己！”赵颖被他这句话刺痛了，她用力地回抱住他，“我不会的……”
哭声渐渐变成了亲吻，又变成了抚摸，笨拙又饥渴。
“套套还有吧？”
“嗯，”说着，马俊杰在抽屉里摸索了一番。“找到了。”
马俊杰的动作粗暴而混乱，像是在宣泄，又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拥有着什么。赵颖笨拙地回应着他。
酒气、汗水和泪水的咸味混在一起。
激情褪去后，两人都筋疲力尽地躺在那张狭窄的、吱呀作响的床上。
床单黏腻，空调的冷风吹在光裸的脊背上，凉飕飕的。空气中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窗外传来的、遥远的狗叫。
过了很久，两人在黑暗中摸索着开了灯，马俊杰下意识地往身下一摸，心里顿时凉了大半。他在床边看到了那个被揉成一团的套套。
“坏事了”
“嗯？”
“套套掉了。”
他感到赵颖的身体猛地一僵。她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，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，眼睛依然闭着，但胸口随着喘气快速起伏，嘴唇也变得煞白。
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。马俊杰甚至能听到那台老旧空调的压缩机，正在发出嗡嗡的噪音。
“怎么办？我才23岁，还没结婚呢。”她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，带着一点哭腔，“我爸要是知道我未婚先孕……会打死我的。”
马俊杰的大脑一片空白。他所有关于失业的愤怒、关于未来的迷茫，在这一刻，都被一个更具体、更庞大的对象压倒了。
他从背后，笨拙地、试探性地抱住了那个正在颤抖的身体。
“我，我现在去买药。”他最终只能挤出这么一句干巴巴的话，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解决方案。
他打开手机，开始搜索附近的药店。正搜着，弹出来赵宇发的消息：“给你看个乐的”
「我老婆跟机器人跑了」